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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 色 靴

原市政协副主席 高渭彪
发布时间:2007年04月16日   
    很久很久以前,一个风雪交加的冬夜,圣诞老人乘鹿橇在欧洲上空疾驰,一不留神,失落了一只长靴,这件宝贝从此就搁在地中海上,变成了后来的意大利。
一、奇丽国土
    皑皑雪峰与炽烈火山遥遥对峙,峥嵘岩岸同蔚蓝大海含情相依。亚得里亚海、伊奥尼亚海、第勒尼安海分别从东、南、西三个方向荡涤着靴岛绵长的海岸,为它镶衬银色花边。
    沿着“靴子”的轴线飞行,蓝天下白色云朵随风飘移,推动着太阳光柱缓缓地扫描山岭、丘陵、台地与原野,色彩斑斓的大地像放幻灯片似地活动起来。在万千色调当中,最醒目的还是绿、白、红三色。浓绿的森林,淡绿的果园、麦田,浅绿的牧场草地;亮白的雪峰,灰白的工业厂房;棕红色的火山凝岩,玫瑰红的民宅屋顶。从南至北,由乡村至城市,三色的浓与淡,分布的形态大小都在不断的变化。
    意大利人抓住了主题,将繁就简,将国旗设计成简单明快的绿、白、红三色。
    阿尔卑斯山东南段,贝卢诺(Belluno)雪山屹然挺立,构成意大利北部天然屏障,俯瞰东北部威尼斯湾。雪山上,在青蓝色天空下,穿着火红色滑雪装的年青人从山顶速滑下来,激起两道飞溅的雪浪,像一个个安琪儿张开翅膀从天而降。山上气温零下17度,寒气袭人,积雪过膝,而山下依然生机盎然,丰姿绰约。
    经历大约三千个寒暑的古堡黝黑沉寂,变得好象不是人工的造物,傲立在孤独的岗顶之上,紧紧地依偎在壁立的山崖跟前。据说已有800年历史的红砖老屋谦卑地在古堡脚下依次排开。一条弯曲的青麻石街,一道清亮的蜿蜓小溪像青白二蛇,结伴向威尼斯湾游去。高大婆娑的古木巨树,浓荫墨绿的矮小灌木丛恰到好处地点缀着这座天然大盆景。
    从滑雪场遥望山下,农田边、原野上处处有红顶宅舍,好似一筐红豆倾泻在绿毯之上。在极目可及的远方,烟霞掩映的威尼斯城好似一伙蛰伏在泥滩上的红螃蟹,正在散懒地晒太阳。
    入夜,小镇白珊瑙(BASSANO)灯火闪动,人头涌涌。虽然离圣诞节还有足足一个月时间,但圣诞灯饰已经布置起来。恰逢周末,数千远近居民汇集到一起。千年古老廊桥下,水激顽石,浅窄的河谷中反射出“荷、荷”的回声。小街店铺灯光闪烁,小酒馆高高的柜台跟前,挤着站着来喝一杯的男男女女。围了挡风帷帐的露天咖啡座上洋溢着热腾腾的清香。被老旧房屋夹持的石头小巷,窄小、弯曲、倾斜,衣着美丽的男女老少手持轻巧的圣诞饰物,儿童们手捧小吃或冰琪淋,随着大人就这样在小街上兜来转去。既没有汽车挡道,也没有叫卖聒耳,看得见盈盈笑脸,听得见蝇蝇细语。什么是享受?什么是愉悦?人和人在一起就是了。
    江山如此多娇,引无数异族来入侵。上下四千年,意大利不断受到外强的侵占统治,直到1861年独立,建立意大利共和国。坏事变成了好事,由于民族纷争与相互融合,给意大利带来了希腊文化、日耳曼精神,拜占庭风格,构筑了如花似锦的意大利。
二、珍爱家园
    傍晚,Ezeline旅馆的老板安东尼先生为我烤制了一盘12吋的Pizza。烤饼上面铺了白色的乳酪汁,撒上青嫩碗豆仁,排上红艳的火腿肉片,我不惜冒犯,啃光了这一面鲜艳可口的“意大利国旗”。
    旅馆背靠阿尔卑斯山,向南是一带开阔的平原。60岁出头的安东尼先生整天乐呵呵的样子,经营一家旅馆显得很轻松自在。现在是淡季,整个旅馆连我在内才三个住客。当老板女儿及两个雇工下班回家以后,我和安东尼的交流就有了困难。我不懂意大利语,安东尼先生似乎也未曾参加过英语培训。好在有四肢五官、一支铅笔和一沓信笺,我们开始了“交谈”。
    按我们的最新成语,安东尼一家就是“农转非”。几年之前,他家拥有一个小型农场。
意大利国土面积不大,只有30万平方千米,其中80%是山地或丘陵。北部临近阿尔卑斯山下有一条较为宽阔的平原地带,那是难得的风水宝地了。
    意大利国土狭窄,缺乏大江大河,也就没有像样的冲积平原。山下的坡积平原,底层是大大小小的圆形石头,经过长期的人工整治,表面平整,土质肥沃,可以栽种葡萄、玉米、小麦、蔬菜,物产还算丰盛。由于土地矜贵,必须精耕细作,田地里预埋了管网,用于灌溉及施肥。
    当地人惜地如金。密如蛛网的道路可以通到各家各户,都是窄路,汽车与房屋擦身而过。全靠人的高素质,才不会有许多交通事故。
    二次世界大战以后,意大利工业发展迅速,需要占用一部分耕地,工厂十分节约土地资源,厂房是单层轻型结构,仓库是以电脑加机械操控的立体层叠式,有限的厂前空地是刚刚够用的停车场,花草树木没有安身之地。“花园式工厂”?没门!
    安东尼先生就是一个把小农场卖给了工厂才改了行的农民。政府支持他转业,给予政策优惠,住客少的季节,他享受免交税的待遇,而在旺季,他的收入可观。
    阿尔卑斯山的雪水向东南流淌,进入城镇特拉维索(TREVISO),小桥流水的小城充满灵气。波光中树影绰绰,河岸万花竞秀,芳草萋萋。两三层的临水小楼色彩艳丽,在水中形成斑烂的倒映。河底水草摇曳起伏,笨拙的小水凫扎猛子在草间觅食。白天鹅轻浮水面,气定神凝,好像诗人正在构思大作。鳟鱼逆水扭动身姿,以保持原位。乌龟不慌不忙在水草上爬行,与世无争。下游一座低水坝,有自动清疏机械不停地将水中流草打捞上坝顶,被自动传送带移走。披满青苔的古老水车在咿咿呀呀转个不停……。
    我的这杆钝笔,无法描写靴岛的如梦佳景。幸好有相机帮忙,拍下美景靓相,可供大家欣赏。
 
三、梦幻水城
    从小就对威尼斯没有好感,那是因为可恶的“大耳窿”夏洛克要割取欠债人身上五磅肉(莎士比亚:《威尼斯商人》)。
    将要走近威尼斯,第一感觉亦不佳。一片被大陆抛离的小小城邦,就建在一抹泥滩上——就像中山乡下人去捡拾蛤蜊及诱捕跳跳鱼的那片南朗滩涂。四外茫茫,只靠一条长长的海堤把它牵扯住。我想像,威尼斯水城就像一枝倒折在湖塘里的大芦苇,片片“芦叶”上盖满了房屋,“叶子”之间的空隙是港汊与河道,长长的海堤是“芦杆”。或许在深冬水退时,那“芦苇”将贴紧泥淖,动弹不得。一旦盛夏发大水,强风巨浪把“芦杆”扯断,威尼斯岂不漂流到爪哇国去!
    到得城中,顿然发懵。那窄小的石头老街串接一座座石拱桥,桥下两边排开窄窄的水巷。无论石街水巷,一律被老房子紧紧地压迫着,成了“一线天”。老、小、矮、旧、窄——这就是威尼斯!
    不过,威尼斯是颇具动感的,那是水流及人流。
    有一样东西,即使本城芳众不去申请专利,懒得商标注册,谅别人也不敢去假冒仿造,那是“贡多拉”,装璜夺目、两头尖尖的轻巧小船。船工穿古典黑马甲,轻摇长橹。客在船中,那滋味,恰如摇篮里的婴孩,让外婆的双手轻轻地摇呀摇。虽然浑身舒服,但决不敢昏昏欲睡。两眼为特别景色瞪得碗大,内心为对水城历史之无知感到不安。
    威尼斯因何而重要?可能是上溯一千年它已处于地中海甚至欧洲贸易中心的位置,海上贸易让大公国财源滚滚,因而军力强盛,威振欧亚。
    威尼斯因何而闻名?可能是出了个贝里尼(1430~1516),以他为代表的威尼斯画派以乐观、积极、奔放的画风,在文艺复兴运动中声名显赫。
    威尼斯为什么而自豪?无疑是因为马可·波罗(Marco Polo,1254~1324),这位生于“斯”,长于“斯”,年纪轻轻就越洋穿洲,从相反方向游历丝绸之路,在亚洲闯荡24年,其中在元世祖忽必烈手下为官长达17年的大旅行家,在东方与西方之间架起理解长桥的先驱之士。
在水城,找不到新建筑。似乎它没有变——不想变,没必要变。但是其妙处就在于让人家变,我不变。
    每天,数十趟列车(包托著名的“东方快车”,“欧洲快车”)经过海堤送来数万名意大利及国外游客,还有无数的美金与欧元。
    不过,威尼斯也不是稳坐钓鱼船。这些年头,上帝有点发烧,让海平面无端变涨。聪明人自有办法,用木板加铁架做60公分高的小平台,一个个连接成栈桥,夏天将其摆放路中心,让人踩着过。现在是冬季,没有水患,木架子被收拢成堆,成了街头一景。想像一下,明年夏天街道水满时,数万名游客一个个婀娜多姿地在窄长栈桥上来回蠕动的情景,又将是吸引更多游客的大热门。
四、罗马迷情
    假如相信“狼娘养的”罗慕洛两兄弟是罗马城的建设者,那么,罗马城至今已经有2759年历史了。
    我敢打赌,这个300万人口的意大利首都绝对拿不到联合国人居奖。看那小街窄巷,没有一条长而直的大道,全城像一座大迷宫。外来客只需在城内逛一个钟头,多半会迷失了方向。好多年之前,有那么一个英格兰小公主,傻冒冒的从近臣仆役的眼皮底下开溜,一个人像无头蝇似地把罗马城的古迹遗址玩了个淋漓痛快(电影:《罗马假日》),惹得后来几万万马夫驴友从世界各个角落前来重踏芳踪,带给罗马无上的荣耀和无尽的财富。要是哪一位孙子够醒目,认识到电影主角无意之中为罗马城做了一个品位极高、价值无边的旅游大广告,又顺带帮助意大利每年招来约四千万游客和五、六百亿美元的旅游进帐,也许他会挺身而出,为嬷嬷赫本小姐向政府追索酬金——至少100亿美元。
    在曲街陋巷中瞎蒙,在胡乱停放的摩托与汽车的间隙中跋涉,冷不丁,一个古迹冒现眼前,使你惊喜开心。
    大斗兽场、康士坦丁拱门、古罗马帝国遗址仍然占据中心位置,说明这座城市从建成到今都没有挪过窝,也暗示城市地下淀积了历史陈迹(考古学行话,叫做“文化层”)。于是,罗马就成了令人很想去看、又看不太懂、甚至有些部份根本就看不见的迷城。
    罗马城中有看头——石头、砖头与人头。由于有互联网、明信片、大大小小的旅游广告,人们对罗马心中有数在先,也不会再有慑人心魄在后。如果在这里描述一番罗马帝国广场、特拉维喷泉、万神殿等不朽遗址,我也成了多余的白痴了。不过,现代流行一个词叫“时光隧道”,游客在罗马行走,一天之内可以进出“隧道”好几回,也有特别“酷”的感受。
    台伯河的阴沉忧郁、梵蒂冈柱廊的浩大博爱、摩尔人喷泉的怪诞诡秘、海神波塞东的老练威严、圣保罗大教堂的严谨深奥……用“奇迹”二字来形容,只能够得60分。
    罗马有“特色”。触目可见是红色:倒坍了的砖头——红色;新建屋舍的砖头——红色;全城的房屋,干脆——全部涂成红色。不但地上,罗马城的地下,也是——红色。千百年的攻伐掠夺、人兽搏杀、宫廷纷争,哪里不是渍血的土地!精细之处是白色:大理石廊柱、喷泉、雕塑,以及唯一全白的雄伟威尼斯宫。还有绿色:那是四季常青的古木大树,那是有生命的古迹。
    红砖、白石,绿树,恰好是意大利国旗的三种颜色。
    罗马真令人难忘。斑驳的砖墙,拥塞的交通,滑头出租车,妙手神偷。但这些,比起火红色朝晖晚霞,开朗的笑容,帕瓦罗提一般铿锵的嗓音,还有那似乎会张嘴说话的雕像绘画,会随风吟唱的孤独柱廊,都显得微不足道了。于是,人人都背向许愿泉,反手扔下枚硬币,祝愿终有一日可以重返罗马城。我没有许这个愿,因为,罗马俘获了我的心。
五、放飞心灵
    “让我们同唱,让心灵高高地飞翔……”这首欧洲古老歌曲曾经一度令我对人类美好未来产生过幻想。
    然而,好景不常,眼看自己的老师一个个被抓进“牛棚”,之后接连不断的人间灾难,让我心灵蒙上了糠灰。什么希腊、罗马,都被迫暂存到“回收站”去。无知识现象则是残酷面对的现实。
事有凑巧,上个世纪八十年代,我在斯洛文尼亚、克罗地亚、广州先后同一班意大利工程师并肩共事,发现这伙帝国主义的孙子们,既不吃斋,又不念经,更不像是“亡我之心不死”的豺狼虎豹。
事也凑巧,我还同对手们“干了一仗”:由于发现一台设备的故障,提出了索赔上诉,同他们打官司。最后经过海牙国际经济法庭的裁决,上诉得值,获赔5万美元。虽然“大皮靴”输了一球,但他们的认真劲留给我深刻印象。
    随着现代版“丝绸之路”的开通,现今我们可以用平常心态去观察意大利了。
    意大利共和国面积只有30万平方千米,人口不到6000万,相当于中国一个中等的省份,其GDP同中国大陆持平(2004年)。可知道,除了大理石和很小量天然气之外,意大利没有像样的自然资源。其钢铁、造船、汽车、电气、机械、军火等重工业,酿酒、纺织、家俱、首饰、体育用品、游乐设施等轻工业十分发达,而且颇多名牌。
    小小的意大利能够打拼成一个大国与强国,并不是靠“机遇”,而是溯源于文艺复兴。
    14至15世纪,在佛罗伦萨发起,于意大利与法国首先推行的文艺复兴运动,知识界中的觉悟者对中世纪的宗教势力发起冲击。一场科学与愚昧,人性与神性,平民与教会的斗争振撼着欧洲。
达·芬奇(1452—1519),法国艺术家,油画《蒙娜丽莎》作者,这位文艺复兴巨匠,在意大利生活过并发挥重要影响。
    米开朗基罗(1475~1519),意大利艺术家与诗人,又是绘画、雕刻、建筑方面的雄才巨擘。他以力与美的作品催生了人性的解放。
    拉斐尔(1483~1520),意大利绘画艺术家,以其和谐、园融、愉快、优美、温和的作品风格对专横残暴的教会进行着否定。
    除了这三位文艺复兴巨头之外,更有一位为真理献身的科学家,就是布鲁诺(1548~1600),他宣扬科学,认为宇宙无限大,反对教会的“太阳中心说”,被教会折磨足足八年之后,被“异端裁判所”以火刑处死。
    布鲁诺是一勺催化剂,在熊熊烈火中,发出巨大的能量,将中世纪黑暗年代推向坟墓,欧洲迎来了新世纪曙光。
    科学终於战胜愚昧,民主始终代替了专制。意大利在17世纪将近一百年内成了世界科学技术中心,而伟大学者伽利略,则是近代科学的奠基人。
    意大利之所以能从此成为强盛繁荣的大国,原因就非常清楚了。
    看一个国家是否有出路,主要看它有没有对政治灾难进行决裂的能力,在这方面,意大利走在世界的最先头。
    如今,布鲁诺牺牲之地堆满了世界各地人们敬献的鲜花,而成了鲜花广场。意大利人如对待自己生命一样对待文艺复兴,每一个来到意大利的人,只要不是暴君或强盗,总不会无动于衷。
“听那海洋的呼吸,
充满柔情蜜意。
你的鸟语和歌声,
留在我的梦里头。
……”
——《重归苏莲托》
    白浪凌空,海鸥翻飞,白云逐渐遮没了意大利。再见吧!请接受我衷心的祝福。